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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讓300年前的《鴛鴦湖棹歌》重新唱響……
2019-11-01 10:20:12
 

一代文宗朱彝尊,因思鄉而作百首《鴛鴦湖棹歌》,嘉興人耳熟能詳。

棹歌本是行船時所唱之歌,不知這百首《鴛鴦湖棹歌》,唱出來時,有著怎樣的韻味?

粉墻黛瓦,流水潺潺,聽,櫓聲欸乃,河埠頭浣衣人蕩起水聲,一曲婉轉的江南小調,細細綿綿的吳儂軟語,悠然響起——

魚梁沙淺鷺爭淘,處處村田響桔槔。

一夜城西苕水下,酒船直并小樓高。

河頭時有浣衣人,處處春流漾白蘋。

橋下輕舟來往疾,南經娛老北蹲賓。

……

伴隨著飄揚的細雨,一首《江南風情》開場,江南水鄉風韻撲面而來。

10月26日晚,王店蘇式糧倉群,第十四屆朱彝尊文化藝術節(閉幕式)暨“朱彝尊鴛鴦湖棹歌”樂作品鑒會舉行,一首首棹歌重新響起,唱不盡的婉轉綿長,道不盡的嘉興風物,回蕩在朱彝尊曾經生活過的地方。

這首《江南風情》根據朱彝尊《鴛鴦湖棹歌》第53、59首創作,曲風古典優雅又充滿力量,如水般自由流暢,呈現了古時集體抗洪后的江南水鄉恬靜生活的畫卷。

在嘉興,有這樣一群人,他們譜曲、演唱,進行再創作,時隔300年,讓《鴛鴦湖棹歌》重新唱響。

本報記者走訪倪佳與課題組,聽他們講述,如何實現優秀歷史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,如何讓典籍活起來。


雙語版《兒時記憶》


緣起·一個人與一百首詩


倪佳在“朱彝尊鴛鴦湖棹歌”樂作品鑒會現場演出

2013年暑假,倪佳和搭檔石海霞一起去王店參加公益演出。文化站站長楊建華十分熱心地介紹了王店寶貝——朱彝尊和《鴛鴦湖棹歌》,這是倪佳與《鴛鴦湖棹歌》的初遇。


倪佳知道朱彝尊是藏書家,大文人,知道曝書亭,但沒聽說過棹歌,“站長告訴我就是船歌,一種江南小調。這太好了,我的專業就是研究民間小調。”她很想聽,但站長說沒人會唱,就為她引薦了對棹歌很有研究的嘉興教育學院副教授徐志平。

徐志平給倪佳講了很多朱彝尊的故事,“徐老師跟我說,確定沒有音樂方面的傳承人。”知道倪佳想做音樂方面的再創作,徐志平送了她一本《鴛鴦湖棹歌》。


倪佳做過多年音樂教育工作,也是專業歌手。

如此優美的詞句與吳歌越韻的交融,這絕對是一種盡覽江南的音韻之美,卻因曲譜遺失導致如今棹歌沒有完整曲譜集,這無疑是一種遺憾。


這一年寒假,倪佳帶著書去湖州看父母,粗略看完第一遍,她的感受并不強烈,“就是七言格律,很多鄉土風情。”但曾經當過嘉興衛校語文老師的父親跟她說,你看看注解,仔細體會。


倪佳重新打開書。當她看到第二十三首時,她被打動了:

金魚院外即通津,轉粟千艘壓水濱。

年少女墻隨意望,縫衣恰對柁樓人。


“我小時候住在嘉興衛校,就是金魚院。”她也曾推開窗看到一艘艘裝滿泥沙的貨船,也曾面對樓房的一盞盞夜燈,想過是不是有人也在看她。“這首詩非常有畫面感,也符合我少女時期的心理狀態。”


她覺得非常有意思,此后她花了近半年時間,將百首棹歌都摸透了,再去請教徐志平,“我有這樣的感受,我希望唱出來。”


2014年,她開始做整理工作。一首詩太短,她決定以兩三首詩作為基礎創作,她將一百首詩進行分類整理,跟徐志平請教,也去拜訪嘉興市資深音樂創作人傅爾寧,“根據詩歌語境、音樂創作的需求,他們幫我作了修正調整。”


最終,挑選出80余首具可唱性和代表性的詩作,分為10大系列,組成25首歌詞。


她和一些音樂創作人進行交流溝通,準備搭建創作團隊。她一次次登門拜訪,不厭其煩地向他們介紹這是怎樣的詩,講述怎樣的意境。她花了一年時間,確立了四個作曲的團隊,第一個加入的是張葉帆,“他也是嘉興人,他說,這太有意義了,免費我也做。”


一切就緒,就在這時,倪佳在生孩子時,大出血,一度進入ICU室急救。


2016年,她的身體健康出現新的問題,當年8月動了手術,發不出聲音,休養了半年。


倪佳在圖書館做公益課程的教學照片

當時,創作團隊已經開始創作,2017年初第一首《農樂》正式定稿。身體剛剛恢復的倪佳就在嘉興市圖書館作了一場公益講座《棹歌傳承》,以《農樂》為示范。


2017年12月,她舉辦個人演唱會——鴛湖之聲,唱了兩首《鴛鴦湖棹歌》——《比肩人》和《話豐年》。


“這場演唱會是一次檢驗,也是一種生命的對話。如果說,生病前我做這件事僅僅因為興趣,大病后,對棹歌傳承更加確定了,我想終身去做。因為生病,瞬間對生命有了另外一種理解,生命過程中要留下印記,感覺自己身上多了責任感和使命感。”


她希望先出曲譜集,再開一場鴛鴦湖棹歌的音樂會。

她在演唱會現場捐贈6000元,在嘉興市圖書館建立楚心基金,希望把鴛鴦湖棹歌的傳承做得更接地氣,得到消息的朋友也陸續捐資。


就在這時,她獲知《嘉興印象——朱彝尊鴛鴦湖棹歌曲譜集》的課題被選為嘉興市文化精品工程。


在一切很順利之時,創作團隊卻有兩人選擇了退出。

此時已是2018年初。倪佳找到曾經的學生,90后科班出身的音樂創作人陳褚駿。


創作·一個團隊與25首曲目


倪佳和課題組參加10月26日晚在王店蘇式糧倉群舉行的“朱彝尊鴛鴦湖棹歌”樂作品鑒會

棹歌重新再創作無疑是困難的。

如何將七言格律詩與旋律緊密貼合,同時符合語言習慣和詩的意境,這是第一難。

如何準確把握詩意和情緒,對年輕的創作者來說,這是第二難。

融入哪些傳統元素,是京劇?昆曲?還是越劇?選擇哪種樂器來表達詩的意境?這是第三難。

朱彝尊是土生土長的嘉興人,在演唱時,是否使用嘉興話,嘉興本土方言各有區別,是否選用純粹嘉興方言。這是第四難。

歌詞文本是幾首詩的組合,如何使其銜接自然不刻意,在情緒推進的過程中,又符合曲勢的起承轉合。這是第五難。


這些都是選擇題,經過反復溝通、討論,最終被一一解決。

他們不做任何一種傳統戲曲的融合,也不加入本地腔調,如田歌、海鹽腔等,只做概念融合,在創作中,也許會加上相關元素,但并不框死到某種戲曲中。在創作中,部分使用嘉興話,尤其是童歌部分的創作,大量使用嘉興話,但并不局限于純粹的嘉興話,“嘉興是吳根越角,視具體情況,吳語越語中都可以采用,吳風越韻,這才是鴛鴦湖棹歌的基調。”


這也符合倪佳的音樂理念。

倪佳在浙師大的音樂學院學習音樂教育,喜歡上了民歌。工作后,先后拜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教授、女高音歌唱家鞠秀芳和著名聲樂家潘乃憲教授為師,前者主攻民間小調,這也是倪佳的專業方向,后者不僅提升倪佳的各種唱法,還給了她全新的音樂理念:不用拘泥于唱法,應該相融相通,根據作品選擇聲音,“音樂是開放的,不應該拘泥,而應相通相融。”


這和張葉帆的音樂理念不謀而合。

張葉帆是主要創作人之一,創作了其中的《比肩人》《富饒的故鄉我的家》等九首曲目,包含情感、童歌以及描述嘉興風俗民情等類別。


張葉帆,1987年生于嘉興,有10年的音樂創作經歷。他21歲時創作的《差生》被李宇春收入《少年中國》專輯。2016年,林宥嘉《長大的童話》也是他創作的,還成為電影《西城童話》主題曲。


當倪佳邀請徐志平講述了朱彝尊生平以及詩詞后,張葉帆才慢慢了解朱彝尊。他的個人魅力吸引了張葉帆。最吸引張葉帆的是朱彝尊的詩詞有豐富的思想內涵和復雜的情緒,“他總是不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,老是讓我猜,我很好奇他的情緒,直到現在,我仍然在猜測他的情緒和想法,這很有趣。”


“年輕的創作力量要站在巨人肩膀上。”張葉帆覺得非遺再創作,有很多成功的案例,比如日本的演歌和沖繩民謠,這給了他很大的啟發,“我們在傳承時,一方面要保存傳統文化最初的模樣,一方面也要開創,融入現代審美,讓更多的人接受。這是傳承的兩個方向。”


因此,他在進行《鴛鴦湖棹歌》作曲時,作了很多嘗試。朱彝尊是典型的江南文人,有風骨,有個性,但又含蓄內斂,喜歡借物抒情,張葉帆希望創作出素雅的曲風,“這是江南的特色,飲食、建筑、審美都是素雅的。”他不用太多器樂,多用原生音樂,少用合成音。


比肩人

《比肩人》是他比較滿意的作品,是三首詩的合集,表達對愛情的渴望和遺憾。創作時,張葉帆突破性地使用大提琴和二胡,“大提琴渾厚,二胡凄美,兩者看似不兼容,但卻可以形成對話,再用包容度很強的鋼琴做過渡。”編曲后,張葉帆還和歌曲演唱者倪佳溝通,希望在唱腔上也有所開發,“唱腔上的修飾很重要,人也是一個樂器。”


在《鴛鴦湖棹歌》再創作中,他覺得,怎樣將朱彝尊詩歌拼出一首符合邏輯和情緒,又具有直達內心的思想內涵的文本;怎么寫出一個利于傳唱,又有地方特色,符合詩的意境的曲目;怎么在唱腔上融入具地方特色的元素……幾方面結合,這才真正完成一首棹歌的再創作。


同時,他覺得要形成相對統一,有地域性,有個性的曲風,為棹歌量身打造一個獨立、有辨識度的,符合詩境的風格,這是最難的。“想做出棹歌曲風,要參考當代審美,可以吸取各種傳統的、地方的元素,但是不能進入它們的體系和語境。”張葉帆的想法很簡單,原來的棹歌沒有了,如果他們能夠打造一個有辨識度的體系,以后的人如果想做的話,可以延續。“這個事情不是我們這幾個人就能完成的,需要各界的支持,更多人參與進來。”


北京現代音樂學院音樂制作系畢業的90后音樂創作人陳褚駿,也是此次《鴛鴦湖棹歌》的主要創作者之一,他創作了其中的《春色》《兒時記憶》等四首歌。


會選擇在2018年中途加入,源于詩中描繪的嘉興文化,給予他的共鳴,“我外婆是王店人,朱彝尊描述的思鄉情緒我很有感受,我在北京漂了七年,巧合的是,就是在他寫作《鴛鴦湖棹歌》的通縣(今通州),我們的思念是一樣的。”


陳褚駿覺得需要理解的文本往往是兩三首詩的組合,這很難,他參與時標題已經確定,“這相當于是命題作文,無形中限制了作曲的發揮。”在創作時,要符合江南特色和詩的意境,要表達江南人的優雅,又不能太過平淡,也不能太爆發,要收得回來。


孩子們在王店品鑒會上表演《舌尖之舞》

《舌尖之舞》是他創作的一首童歌,平鋪直敘了很多嘉興美食,但又要舞起來,他采用輕快的曲風,用琵琶、古箏、笛子等民樂,搭配打擊樂,有朗朗上口的感覺,更有江南味道。


陳褚駿主攻流行音樂,他覺得可以融入傳統元素和江南味道,但一定要流行化,通俗化,符合現代人的審美。“最大的傳統元素就是嘉興方言的使用,這也是最具嘉興特色的。”


此次倪佳創作了三首曲目,這是她第一次作曲。

《嘉興情歌》的創作讓她進入瓶頸,青年畫家瞿岑給了她啟發。

此次《鴛鴦湖棹歌》再創作和瞿岑有合作,她希望每首歌創作出來后,瞿岑都創作一幅插畫作為背景。

目前,瞿岑已創作了兩幅畫,還會繼續創作。


《嘉禾印象——朱彝尊<鴛鴦湖棹歌>曲譜集》

《嘉禾印象——鴛鴦湖棹歌專輯》

今年春天,《鴛鴦湖棹歌》譜曲工作基本完成。如今,25首曲譜與傅爾寧早年創作的《話豐年》被收入《嘉禾印象——朱彝尊<鴛鴦湖棹歌>曲譜集》,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;朱彝尊百首《鴛鴦湖棹歌》中的80余首經過譜曲、創作,成為可以傳唱的曲目;部分作品制作而成的《嘉禾印象——鴛鴦湖棹歌專輯》已由浙江文藝音像出版社出版發行,10月26日晚舉行了首發儀式。


今年10月10日,倪佳論文《棹歌的音樂性及其傳承研究——以朱彝尊<鴛鴦湖棹歌>為例》入選中國教育學會第二屆音樂教育大會,進行現場宣講。


傳承·多方面結合的分層傳承


2019年7月,央視《文化十分》在曝書亭潛采堂拍攝現場

如何推廣,如何傳承,這是倪佳思考最多的問題。因為將《鴛鴦湖棹歌》這個優秀的文化遺產分享給更多人,是她的目標。

倪佳與朱彝尊的故鄉王店多方合作,舉辦了此次品鑒會,棹歌專輯得以出版也得到王店的大力支持。同時,還將在王店設立《鴛鴦湖棹歌》傳承工作室,把梅里小學作為試點,讓《鴛鴦湖棹歌》成為音樂課堂教學的一部分。


倪佳還創設詩音畫融合課程,將語文、美術和音樂結合。在課程中,引入名人故事、詩詞解讀、詩詞吟唱、曲面分析、音符認知、節奏認知、樂器認識,再配合畫家創作的背景圖,融入審美、情感與色彩體現和構圖的解讀。同時,增強互動性,孩子們可以吟唱、演唱和美術體驗。


如何將棹歌傳播出去?如果只用傳統音樂課程,吸引力不夠,“藝術是相通相融的,結合起來,更有吸引力。”

今年央視來拍攝《文化十分》時,倪佳與同伴進行了嘗試,11月底,將在嘉興市圖書館做融合課試點,細講兩首童歌《兒時記憶》《家鄉滋味》,共8節課。


“融合課也得到《中小學音樂》雜志編輯部的認可,預約了我2020年一年的專欄《詩樂教育——鴛鴦湖棹歌》,主要是棹歌融合課的理念和教案、課件等。”


倪佳覺得《鴛鴦湖棹歌》的傳承應該是一個多方面相結合的分層傳承。

組建創作團隊進行《鴛鴦湖棹歌》的創作后,出版曲譜集和棹歌專輯,目前棹歌專輯收錄了九首歌,“各位作者很支持,這九首歌的制作他們都是義務的。”


目前,倪佳和同伴正在搭建教材編寫團隊和教師團隊,希望《鴛鴦湖棹歌》能夠早日進入校園,在課堂上呈現。

明年4月,“南湖之春”教育教學改革展示活動,倪佳想帶著《鴛鴦湖棹歌》參加,作示范課展示。


倪佳也希望做表演形式的傳播,“最好能和旅游產業結合。”目前,他們有相對穩定、大約十五人的表演力量,此次王店老糧倉的品賞會就是一次很好的舞臺呈現。


《春色》《話豐年》的演唱者石海霞

《春色》《話豐年》的演唱者石海霞是個通俗歌手,傅爾寧創作的《話豐年》,她曾多次演唱,這一次參與《春色》演出,給了她全新的體會,“我在王店幼兒園做了八年老師,早就知道朱彝尊,從未想過《鴛鴦湖棹歌》可以這么婉轉、深情。”她喜歡這些歌,也希望以后可以唱更多的棹歌,唱給更多人聽。


2019年7月,董梓妍在央視《文化十分》曝書亭潛采堂拍攝現場

嘉興實驗小學四年級的董梓妍是《兒時記憶》《家鄉滋味》的演唱者之一,也是學習《鴛鴦湖棹歌》最早的小朋友之一。她最喜歡《家鄉滋味》,“因為有很多好吃的。”她覺得這些歌很好聽,不難唱,歌詞也不難記,“倪老師跟我們說過意思,有很多是爸爸媽媽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。”她在學校唱給同學聽,同學也喜歡,很多人想學。


“她不會說嘉興話,雙語版本的演唱,她是背下來的,我很驚訝。”董梓妍媽媽張玥覺得孩子參與《鴛鴦湖棹歌》演出是非常有意義的,“課堂上,他們接觸傳統文化的機會不多,能通過這種她感興趣的方式,學習傳統詩詞,非常難得。”


倪佳和同伴還有個想法,在朱彝尊《鴛鴦湖棹歌》傳承取得一定進展之后,進行新創棹歌的創編。此次演唱會中,《鴛鴦謠》《五色螺》就是新編棹歌。


倪佳說,《鴛鴦湖棹歌》是嘉興乃至江南音樂文化的代表,“應該作為嘉興傳統文化的一個品牌來打造,我們希望獲得更多的支持。”


來源:讀嘉新聞 記者:陳蘇 攝影:東力(部分圖片由被訪者提供) 編輯:陳蘇 責任編輯:沈秀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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